约了辆第二天一早8:30去浦东机场的出租车。司机通过平台问我要手机号，我猜他想把我“卖”给其他人，被我拒绝了。果然，平台说：
新的司机如法炮制，也被我拒绝了。但他没取消我，第二天一早8点多就到了。司机姓刘，他告诉我：
这已经是我今天早上，第三次去浦东机场了。
我甚是惊讶，他补了一句：下午四点还有一单去浦东机场。难道是国庆假期，所以生意特别好吗？他说：可能是吧，但
这是常有的事。
不禁好奇起来，他是如何做到的？要知道，于出租司机而言，去上海浦东机场可是大单子，一早即拿下三个大单，其概率不亚于我们律师一天接了三个大案子。
①
于是，我主动和他攀谈起来。他说送完我，就去火车站接儿子。儿子在安徽阜阳老家读初三，一个人住校，每个月一个人坐火车来次上海。我心想：农村的孩子，也许因为家里条件不好，反而更能锻炼人。
我这么想，其实内心是有点凡尔赛的，但没想到：
他比我更凡尔赛。
他说儿子本来在上海借读，后来回老家当地最好的寄宿制学校读书。我问他成绩如何？他说还可以吧：
一个年级600人，他能排名前三。
不知道有没有听错，这很出乎我意料，没想到这个孩子读书这么拼！可刘师傅说，别人家孩子做功课要靠家长盯，但我们从来不管他。甚至孩子爱玩游戏，我们也不去管他。
无独有偶，前几天美国的堂妹来上海，聊到她家女儿进耶鲁读大学的缘由，她说孩子从来不补课，别人介绍一个很好的课外班，结果只去了一次。都说美国的SAT考试很难（类似国内高考），她不愿意上补习班就给她买了几本书想让她刷刷题，但她连书都没打开过，结果却差点考了个满分。
堂妹的夫妻俩都是学霸，堂妹的父亲也是上海交大的老牌大学生，也许基因好，孩子才如此轻松（其实，科学角度来说，无论基因如何，遗传最终会回归均值的）。我问刘师傅，你们读书怎么样？他说：
我是家族里学历最高的，但高中也没读完。
②
我经常利用坐出租车的机会，和司机攀谈几句。比如，多年前一个司机的自动抢单系统，让我大开眼界；还比如，在香港遇到的一位司机，车上装备了一长排手机支架，也让我颇感神奇……听过我演讲的律师，也许还记得这些故事。
这一次，我发现了刘师傅的几个新设备。
他在前面装了两个风扇，说这车后排没有空调出风口，前排冷死，后排热死，风扇让空气流动一下，就好多了。
咦，前面左右两边两个是啥新式武器？他说右边的是一个低压变220伏的多口插座，这样车上甚至可以烧开水；左边的是一个对讲机。
对讲机？这个年代出租车还用对讲机？
原来，故事是这样的。上海各大宾馆总有一些人（特别是老外）请酒店代叫出租，而且一般都是去机场的长途。他们建了个60人的宾馆服务群，有人接单后如果分身乏术，就把信息发在群里。有时群里的反应没那么及时，于是就用对讲机直接呼叫伙伴……
在我看来：
真正的胜利，一定是方法论的胜利！而善用工具，是一切方法论的基础。
做了几十年律师，个人的一大心得，就是要善用工具（以后有机会我专门讲讲这个主题）。但：
再好的工具，再好的方法，都离不开一帮能无边界合作的人。
神奇的是，作为社会最基层的出租车司机，刘师傅他们甚至做得比很多律师还好。我问他，你们这么互帮互助，彼此如何分钱呢？他说：
我们从来不分钱，我们纯粹就是互相帮助。
这么做效果好吗？刘师傅告诉我，他们群里面每个月都会发布一、二百单的业务（有视频为证）！
③
我请他总结一下他的业务来源主要靠什么。他说主要还是靠叫车平台。因为他的业绩比较好，所以平台的数据就比较高。而平台数据越好，平台派送的好单子自然就越多。这样就成了良性循环，雪球越滚越大。实际上：
刘师傅还有一个杀手锏。
每次接到客人，他都会想办法要到乘客的电话。他的目的，不像开头的那位司机，只是为了把这个活“卖给”别人。即便有的乘客会拒绝，但刘师傅并不在乎。如果要到了，他就会加上微信，然后做好备注。刘师傅说有很多生意都是老客户在线下电话成交的。这不就是：
很流行的“公域”倒“私域”的打法吗？
光这么做还不行，他有很多不同的微信群，最核心的是6个人的兄弟微信群，谁忙不过来了就请兄弟上，兄弟们都忙不过来了，再一个个群往外扩。我问他，你发的单子要分成吗？他说不会：
人家欠了我一个人情，下次会还给我的。
这个道理是如此的浅显，可是：
有多少人还停留在希望别人“一单一结”的层面上？
我说要是他们没有服务好你的老客户怎么办？他说那他就永远不要再想接到我的单子了。
④
一路聊，很快到了机场。临下车，我主动告诉他手机号（咦，这是为什么呀？），当下他就加了我的微信。一会儿给我发了条信息：
回来时要接机，把航班号发一下就可以了。
这条短信，太经典了。突然想起来，前面他问我：国际还是国内航班？出差还是旅游？看似不经意的闲聊，不知不觉他已经拿到了他最想要的信息了。
真是高手。
尾声
还记得开头那段，为啥第一个司机没拿到我的手机号就取消了预约，而刘师傅却没有吗？这个问题留给你去思考，只提示一点：刘师傅是一个人一台车，没有搭班的。如果你搞清楚了，也许你能明白，为啥很多东西看上去很简单，但别人就是没法模仿？因为：
差之毫厘，就会失之千里。
再说几句题外话。
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儿子，某种意义上说，刘师傅是个人生赢家。有些事，是刘师傅能控制的，比如尽量多地将平台的公域客户资源，转换为自己的私域客户；有些事，是刘师傅不能控制的，比如能否拥有一个聪明好学、不让父母操心的孩子等。
即便是能控制的事情，也只能在一个很有限的范围内，比如作为出租司机，干得再好一个月也不可能有几十万的收入。那么：
如何让我们能控制的事情，范围尽量变大？
这也许是一个巨大的人生课题。而：
如何让我们不能控制的事情，尽量变好？
这应该是更大的人生课题，或许要进入哲学、宗教的范畴了。这篇短文，无论如何是说不清楚的。
就此打住吧。
（记于2024年10月3日，香港飞洛杉矶途中）
